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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第八十梦回到了南京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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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这一类的经验,还是在城北住公馆的人丰富些。”李老实对于这些话,不感到什么兴趣,便站了起来代会过了茶账,匆匆地就向楼下走去。我自无须留恋,跟着他也向前去。那个隔席的胖子,看到我们不买他的账,直追到楼梯口上,把李老实找了回去,对着他的耳朵边,叽咕了几句,李老实笑了一阵,然后引我走出奇芳阁来,笑道:“他最后向我问一句话,问这位张先生是代表哪个机关的。假如是重庆搬回来的机关要找房子,那倒可以想法子。”我道:“这是不是以为机关租房子,他就可以大大的敲一下竹杠?”李老实道:“不!他倒是一番好意,他以为把房子租给机关,也就为国家尽了忠。”我笑道:“他们也知道为国尽忠。”李老实笑道:“张先生你不要说这话。我们失陷在南京的人,是没有法子,并非是不爱国。你不要以为这些东西的主人翁才是爱国的。”

说时,他伸手一指面前停摆着的汽车。我们去吃豆腐涝,本当向西拐。不知不觉走错了路,却是向东拐。他所指的这汽车,却是六华春、太平洋两个大酒馆子门口。这两家馆子,不但依然是从前那个铺面,而且油漆一新,汽车在大门外两旁分列着。有的汽车夫,新从车子上走下来,挺起了胸脯子,口角上斜衔了一支香烟,大开着步子穿过马路去。我对这两家馆子看了,颇有点出神,心里就转着念头,这也许是个兴趣问题。我们在南京的时候,这里顾客盈门,我们离开南京,在重庆听到传说,夫子庙这几家馆子,不但不受什么影响,也许比以前的生意还要好些。于今我们回到南京来了,这两家馆子,又是这样热闹。顾客虽换来换去,热闹总是一样,这不可以研究一下吗?这两家馆子如此,其余馆子的情形,也不会例外。假如我是六华春的茶房,我又始终不曾走开,那么,在十年来,我在这不同的顾客身份上,也可以看出这是一种什么社会。我心里只管这样想着,当然也就向那里看去。忽然有人叫着我的名字,问什么时候回来的。我隔了马路看时,是我们一位老同行,不过现在不是同行,他是一位老爷。因为朋友背后都称他局长,我也就叫他薛局长。走过马路握了他的手笑道:“自从南京警报器一响,你就到欧洲去了。真是不幸得很,听到你在罗马第二天,墨翁就承认了伪满,于是你就离开了这靴形国,这多年你在哪里当华侨?不是欧洲吧?英德法比,一度大轰炸,也不亚于在南京的时候。”薛局长正色道:“我早就要回国的,因为要替国家宣传,我到美国去了。”我笑道:“那么,你要回来办一家大报了。贵社价值百万元的轮转机,现在还安然无恙吧?”他苦笑了一笑,答道:“你明知故问,那是为抗战而牺牲了。”我道:“那实在可惜。像我这措大,办了一张小报,两三架平版机只值几千块钱,也舍不得把它丢了。终于是用木船搬到汉口,再由汉口搬到了重庆,难道你的政治力量……”薛局长一把挽了我的手就向六华春里面拉了去。笑道:“过去的事,提它做什么。我们总算回了南京,什么东西全可以再来。今天这里有个熟人请客,我们喝两盅去。”我道:“我还有个穷朋友在马路那边等着我呢。”说着,我回头一看,李老实已经不见了。高声叫了两句李老板,也不见人答应。这可无法,只随了薛局长走进酒馆去。

我倒不觉来的怎样荒唐,走进一座大厅,里面有三桌酒席,有不少的熟人,自然也就有了几位新闻记者。其中有位侯先生抬头看见我,迎上前来,握着我的手笑道:“你也回南京来了。”我笑着还没有答复他的话时,他又笑道:“我说了,我们在南京的朋友,一天多似一天。喂!张兄,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。这位朋友,你不可不认识。”说着,他向对着本席上的一位女宾,招了两招手,我看那人的打扮,显然是一位歌女。在我们这样哀乐中年的人,而又在抗战期间经过一度长期的洗练,纵然对夫子庙这地方还有所留恋,却是另一种看法。不料一番阔别,这番刚踏进这秦淮河畔,还是这老套,我经过扬子江两岸,火药和血腥气还未消呢,我有点惭愧了。我正考量着这个问题,那位被介绍的歌女,已是离开席,向我面前走过来。侯先生介绍着,遥远伸着手,在空中摇晃要向那小姐拍肩膀的样子,笑了向我道:“这位柳小姐,是由上海新来的。当汉奸在南京闹得乌烟瘴气的时候,许多人要她来,她决不将就。不是为了交通困难,她早到重庆去了。你不要以为大后方不需要唱戏的小姐们,而她这一点志气,是大可钦佩的。”那柳小姐到了我面前,本要待我说些什么,不想侯先生说了这么一大套的夸奖话,教她跟着向下说不好,静候着人家捧场也不好,微微的低了头,把脸皮红着。我笑道:“要为国家出力,不一定要到重庆去,在上海住着,一样可以有所为。柳小姐哪里献艺?”说着话,我被侯先生拉着在席上坐下,他说他是代表主人翁的。那柳小姐只和我隔了一个座位,他向我笑道:“我正和重庆来的一批小姐们对门唱,当然是比不上,还请重庆来的先生们帮忙。”我道:“重庆也不出产皮簧戏呀。”侯先生斟了一大杯黄酒送到我面前,然后拍了我的肩膀道:“重庆来的人,是抗战过的,那就大为不同呀。以往谈什么京派海派,于今不同了,新添了个渝派,等于出洋镀过金的博士一般,你不知道吗?老朋友,你就是镀金者之一,可喜可贺,为你浮一大白。”

我笑道:“那我就不敢当。我在重庆那样久,一点没有贡献。第一是抹桌子的工夫太多,少参与各种集会,少在共同列名的印刷品上写着名字,连我多年的老朋友都忘了我是新闻记者。这时候你要我受这一大杯酒,我岂不是受之有愧?”在座对面有一位嘴上蓄着小胡子,穿西装的同行纪先生,伸出手来摇了两摇,然后正着脸色道:“暂不要开玩笑,我有一句正经话要提一声。我们上海一班同业,自从八一三以后,就想到内地去,始终没有走成。现在他们一个战地视察团,由大江南北起,一直视察到黄河流域的上游,然后由那里折回襄河两岸,由公路到广西视察昆仑关,还要到云南边境去看看。这实在是个壮举,我决定去。”有位花白长胡子的人,靠他坐着的,手摸了胡须微笑道:“就是我,未尝不想试试这一壮举,好在走到旧战壕里去坐着吸纸烟,哼两句西皮二簧,也全没关系。反正头顶上没有飞机,对面也没有炮弹。”那位纪先生,噘了小胡子,不觉得把脸涨红了,向大家道:“战后视察战场,这也是常有的事。”侯先生回过脸来,向柳小姐笑道:“现在到重庆去的直航飞机,倒不怎样挤。这样说,你也可以去一趟,以了夙愿。”柳小姐倒没有怎样考虑,随嘴答道:“以前首都在重庆,所以大家向那里赶,现在大家都回了南京,还老远跑去做什么?”侯先生笑道:“你说的大家,连我也包括在内吗?”柳小姐抿嘴微笑着。他上手另坐了一位歌女,圆圆的脸儿,长睫毛里,一对大眼珠,脸上便带了三分豪爽的样子,便插嘴道:“侯先生,你以为这句话占便宜,其实当歌女的人,总是靠爱上夫子庙的人捧场。纵然他不过是到歌场上去,花一块钱,泡一碗茶的茶客,也是我们所须倚靠的。因为我们要人花钱,也要人捧捧场面。老实说,我们是生意经,要说不分男女老小应当爱国,这话我们也知道,知道是知道,挣钱还是挣钱,那究竟不是一件事。若说我们到昆明重庆桂林去,为了是爱国,倒不如说我们是为了卖药赶集。那还漂亮些。我不大认得字,但也就常常听到人说过,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**。秦淮河上的女人,在上千年以前,就是这块材料,于今陡然会好起来了吗?好起来了,她就不肯搽胭脂抹粉来陪各位吃酒。”

她一大串的说着,不觉把脸涨红了。在桌上的人,好几个鼓了掌,我也笑道:“并剪哀梨,痛快之至。”不过这位小姐的话,好像是有感而发,她笑道:“小姐这称呼不敢当,我叫陶飞红,外号张飞。当歌女的,无非是过歌女一套生活,把名称再提高些,无非是赶热闹卖脸子的人,狂些什么?各位今天回到南京的,好像对我们有些另眼相看。自然,我们应当稍微自重些。可以不要贪天之功,以为己力,以为中国成了强国,我们当歌女的也出过力。其实口头上表功一番,好让一块钱一碗的茶卖到两块。那希望也可怜得很,谈不上前途。”我听她说到“贪天之功,以为己力”这八个字,就觉得这个歌女的书,还是念得不少,真是五步之内,必有芳草,不过像她这样口没遮拦,在这三桌席上,恐怕就有些人听不入耳,应当照应照应她,免她吃亏,便故意把这话锋扯开来。因笑道:“当年我们在夫子庙听歌的时候,是两三角一碗的茶,于今涨到一块钱了吗?”侯先生笑道:“你怎么提从前的话。再前去三十年,夫子庙茶馆里的茶,还只卖三个制钱一碗呢。”我道:“那么奇芳阁的茶,现在卖多少钱一碗了?”侯先生笑道:“你又何必单问茶价?一切是这么一个标准。不过人还是这样一个人,不见得长了多少价值。”他说到这里,倒有心要沾女人一点便宜,回转头来向陶飞红道:“你说我这话对吗?”她笑着点点头道:“战事一结束,人的肉长肥了,骨就变轻了,分量还是差不多,怎么涨得价钱起来?女人还是要当歌女给人玩,士大夫阶级,也……”她笑着摇了两摇头道:“我们还是唱两句苏三离了洪洞县吧,弄什么之乎者也。”我听了她这话,冷眼看看她的态度,觉得她坐在这酒绿灯火的地方,另外有一种啼笑皆非的神气。虽然这里三桌席上,有许多歌女陪酒,不减当年秦淮盛事,究竟时代不同了,她那种皮里阳秋的话,绝对没有人介意。也许是我的神经过敏,颇觉她的话,有点令人受不了,便借故告辞。走出酒馆只见满街灯火,穿西服的朋友,三五成群,嘻嘻哈哈走着,花枝招展的歌女,坐在自备包车上如飞的被拉着过来过去。这仿佛我回到了战前的夫子庙,我伸手在身上摸摸,并没有那里有一道创痕,也许我过去几年,做的是一场噩梦,并没有这回事。不过我抬头看时,有两三处红蓝的霓虹灯市招照耀着,又证明了的确有那回事。

因为面前最大的一方霓虹灯市招,有四个大字,是“民主茶厅”。第二块市招,稍微远些,是“建国理发堂”。第三块市招,立得更遥远,是活动的灯光,夜空里,陆续的闪出字来,第一个字是“廉”,第二个字是“洁”,第三四个字是“花柳”,第五六个是“病院”。我想,民主,建国,廉洁,这些名词,分明是战前不常用的,于今茶厅理发馆都知道用来做霓虹灯招牌,不是经过炮火的洗礼,人民思想进步,曷克臻此?正在出神呢?忽听得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张先生。我回头看时,正是那歌女飞红,便笑道:“陶小姐,出来了?刚才那番快论,真是豪爽之至。以往,也常跑夫子庙,却没有遇见过你这种人。我冒昧一点,我想哪天约陶小姐谈谈。可以吗?”飞红笑道:“这是你特别客气。你高兴见我,在夫子庙任何馆子里填张条子,我不就来了吗?”我笑道:“不是这意思,我愿站在作朋友的立场上,和你谈几句话。”她站着低头想了一想,笑道:“好的,好的。何必另约日期,马上就可以。”我道:“但怕陶小姐应酬忙。”她道:“你愿和我交朋友,我就耽误几处条子也不要紧。我们可以到咖啡馆去坐坐。”说着,她就转身走进身后一爿咖啡馆,只见满街灯火。是我请她谈话的,我虽觉得早不当旧调重弹了。可是未便违约,只好随了她走进门去。那咖啡座上,灯火通明,人热烘烘的,我越发难为情,立刻和她走进了一个单间坐着。我一看这里,却也非比当年的咖啡座,门帘子将白布变为绿呢的了,窗户上掩上了绿绸窗帷。虽然中间还有一张小桌,这似乎是专为吃点心用的,而非为喝咖啡用的。旁边除了两张坐的沙发而外,另有一张长可四尺的睡沙发。绿绒的椅面,放着锦缎的软垫。沙发面前放了矮几,正是让喝咖啡的人将杯碟放在上面,可以卧谈。墙壁上半截,即是粉红的屋正中垂下来的电灯,是紫色的罩子,映着满屋都是醉人的颜色。桌上玻璃花瓶,插着一束鲜花,红的白的,配了绿油油的叶子,香气扑人。我站了还不曾坐下呢,飞红笑着向我道:“这样的房子,一个男子和女人坐在这里谈心,你想还有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谈出来吗?”我笑道:“既然如此,陶小姐何以约我这个一面之交的人到这里来谈话?”飞红笑道:“唯其是一面之交,我才约你来谈,若是熟人……”她虽然直爽,说到这里,也透着有点难为情,拖长着字音,没有把话说下去。恰好是茶房跟进来,问要些什么。飞红告诉他要两杯咖啡,然后让着我对面坐了。她笑道:“我竟是代张先生做主了。”我想着,在大后方的人,也许感到咖啡缺乏。我道:“那倒不,只要有钱,在大后方,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。这一点,德国比不上,便是英国对我们也有愧色。”

飞红笑道:“好,我现在可以向张先生领教许多大后方情形了。”我笑道:“不然!我正要向陶小姐请教。”她笑道:“请教我?我一个当歌女的……”我摇摇手笑道:“不要谈这一套。我之请教你,那是有原因的。我想,在秦淮河的人,难得跳出这没有灵魂的圈子,把冷眼去看人。由我很客观地看陶小姐,颇是合这个标准。所以我想问你最近一些所知的事情。”她笑道:“你说是个有灵魂的人,我倒是承认的,张先生打听这类事情要登新闻?”我道:“不!这也不是登新闻的材料,我有点疑心,要搜罗战时一些故事,由可歌可泣到醉生梦死一类的材料都要。将来写出杂记来,至迟哪怕到我身后发表,也可以给天壤留点公道,给后人留点教训。现在这工作依然在进行,所以我想在富有兴亡诗意的秦淮河下,找点材料来。”飞红算是领悟了我的意思,微笑着点了两点头。正好茶房送了咖啡在茶几上,她扶起茶匙在手,搅着咖啡,簇起了睫毛,看看咖啡上浮起来的汽烟出神。我且不打搅她,等她去想出要对我说的话。在这静默的时候,我感到一点不安,红灯光醉人的颜色,和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,迫使得我催促她一句,笑道:“不必想什么整个的故事,你说你应酬场上新发生的感触那就很好。”她点点头道:“有了,还是说我们本行吧。有一位歌女,原来在南京是很红的,许多人在她身上花钱都失败了。后来她在大后方兜了个圈子,年纪虽大些了,但她是个天生尤物,还有许多人追求她。结果,她却嫁了个商人。”我笑道:“这就是老大嫁作商人妇了。”飞红笑道:“你好像为她惋惜吧?那错了!她发了很大的财,至少手上有一百万元。从此以后,要大享其福了。不过美中不足的,是这位商人胸无点墨,原来是在南京卖烧饼带开老虎灶的。只因为这位歌女的养母,当年在南京,常到这家老虎灶上去冲开水,和这位商人认得。到了后方,见他西装革履,甚至于汽车进出,又有了这来往。连这女也和他有说有笑,一个卖热水的人,对那红歌女,只好望望罢了。没想到谈起交情来,他受宠若惊,就献金五万元。”我道:“这人颇也爱国。”飞红笑道:“他非向国家献金,是向歌女献金。这歌女才知道他实在有钱,半由自愿,半由养母做主,就嫁了他,于今正在托人在南京四处买地皮呢。你们文人,提起笔来,什么都说得头头是道,就不如人家一个卖热水的,在后方抗战回来,人财两得。我这点故事,你拿去渲染一下,也不下于卖油郎独占花魁吧?”我道:“他是怎样发了财的?”飞红道:“那由于他一个把兄职业太好,是个汽车司机。这司机专由海口子贩货到后方去,一个人忙不转来,就教这个卖热水的帮忙。不到一年,他手上有了二三十万,脱离了那司机,改做水上的生意。把四川的山货,用木船装下去,回头又由木船装棉花上来,再过一年,家产就过百万了。”我笑着了摇摇头道:“这近乎神话。”飞红道:“神话不神话,不必研究,反正其人尚在。当然,这里面也有点机缘凑合。是他跑海口的时候,和一个在江口子上的跑外认识。他在海口上帮过那人的忙,所以那人在江口上免不了报答他一下,遇事给他一点便宜行事,所以人家发十倍的财,他也可以沾一半分光。”我想了一想,因道:“他发上了百万财,还是沾人家一半分光?”她笑道:“这个原因,我们在敌后的人哪里会晓得?”我笑道:“那么陶小姐的意思,以为我应该晓得。”飞红笑道:“你不晓得,我又有什么法子呢?”

<!--PAGE 10-->我道:“后方的故事,还要我到此时此地来问你,这新闻记者,真是越做越回去了。再谈一个此地之事吧。”飞红又喝着咖啡,想了一想,笑着摇着头:“一部二十四史,从哪里说起,你必得给我一个题目。”我也不免伸手搔搔头发,想不出一个题目来。忽听得外面一阵欢笑声,便道:“有了。这些咖啡座上来的西装朋友,又是一副纸醉金迷的样子。他们新到,有什么桃色新闻没有?”飞红笑道:“这也可以理想得到的事,何必问他?我倒想起了一件事。就是我们这无灵魂之群的里面,也有有灵魂的,而这件事也很有趣。当伪组织在这里的时候,那些日本顾问最是了不得。他们一样逛夫子庙,抽鸦片烟,无论怎样腐烂了的嗜好,都试上一试,就是一层,不肯花钱。若是有那些汉奸出钱,玩得比中国人还起劲。最好是汉奸垫钱玩的时候,多少他能从中弄两文,就可以心满意足。世界上若比赛贪污,恐怕没有比日本人更胜一筹的了。”我笑着摇摇头道:“骂日本人我们是第一等,用不着再来对你的。”飞红笑道:“你莫忙,趣事在后面。

一个日本顾问和一个歌女有来往,一切开销,都是汉奸的。日本人当他代付款的时候,他说,你有钱代我送歌女,不如把这钱直接送给我,我还领情多了。那人只好把钱送给他,而歌女那里,他还是照顾的,汉奸又照付了一份。这歌女见他无耻,写了一封匿名信骂他,信上有杀尽倭奴的话。那日本顾问,认得这歌女笔迹,要拿信为证,办这歌女反日的大罪。后来那歌女托许多人讲情,他才开出价钱来了,一个倭字,要赔偿一千元的侮辱费。”我笑道:“这颇妙。”飞红笑道:“颇妙吗?妙的还在后呢!这封信共有十九个倭字,假使每个字赔偿一千元的话,共要一万九千元。这无论一个当歌女的出不起这多钱,便是让那伪组织里的汉奸代出,他也觉得肉痛。再三和那日本顾问说情,才答应打个两折,每字两百元,无论如何不能少。算起来共是三千八百元。这钱倒不问是哪个出,那日本人要赚整数四千元,还差着两百元,有点美中不足,就自己信上添写了一句杀尽倭奴,共凑成两十个字,于是拿出信来,照倭字点数,共要四千元。这个调停两方的汉奸,却也说句天理良心话,他说文句旁边,所添的一句杀尽倭奴与原文笔迹不符,与日本人所写的汉字,倒有些相像。这个字的侮辱费两百元,不能代出。后来日本人说了实话,是他添的,他是要凑成四千元。凭他日本大国民自骂了一句倭奴,也值两百元。这么一说,连那歌女也觉得这日本人软得无法对付,只好共出了四千元。”我笑道:“这实在够得上写入一见哈哈笑,后来这歌女和日本人无事吗?”

<!--PAGE 11-->陶飞红道:“日本人得了四千元,一切都忘记了,照样叫那歌女的条子。歌女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,便对他笑道:‘你日本人要起钱来,连杀尽倭奴也肯写出来。’他说:‘那算什么?不贪污的人,在日本做不了藏相。’藏相就是财政部长。近卫不为要钱,也不做首相,假使有人给他钱,比做首相还要多,他一样可以不干。可是在日本就没有人出得起买动首相的钱,所以他把首相作下去,你不要看日本什么都统制了,人都穷得没有饭吃。其实阔人吃的东西,都是用飞机运到东京去的。他们不贪污,哪来这些航空的奢侈品?要贪污就大家贪污,大家快活,我又何必做那傻瓜呢?”我笑道:“这个日本人小人而不讳言是小人,浑蛋得还有点眉目。除了出卖灵魂的群人里,也不易这样看透日本人。”陶飞红见我夸奖她的报告,十分得意,继续的供给了我许多故事。我听着有趣,忘记她是夜中生活的忙人,尽管由她说下去。忽然有个穿西装的人掀门帘子闯进来,站在电灯底下,对了我们瞪着双眼直视。我闻到他酒气熏人,便也发现了他两眼是红的。这是一个醉人,自也无须理他,可是他倒不介意,歪斜着走到飞红面前团了舌尖笑道:“陶小姐,你倒快活,约了朋友,在这里喝咖啡,我们的韩小姐哪里去了?我已经在中央饭店里开好了房间,找不到她的影子。你要晓得,明天早上七点钟,我还有早会。现在是十一点钟,这晚上还有几个钟点?”飞红也红了脸冷笑道:“你这些话,对我来说干什么?你还不算十分醉,你还认得清人啦。”

西装朋友在口袋里一掏,掏出一卷钞票,向飞红笑道:“我们商量商量。韩小姐不来,你就代表一下吧,明天早上,这些都是你的,我们来一个大Kiss。”说着,把头伸到飞红面前来。飞红两手将他一推,瞪了眼道:“你尊重些。”他身子晃**两下,哇的一声,鱼肚海参鸡鱼鸭肉未曾消化的一股人粪,标枪一般由口里向飞红身上吐着。飞红实在不能忍耐了,啪的一声,向他脸上打了一个耳光。骂道:“你在那里造孽,弄来些造孽钱,吃喝得肚子里装不下去,倒屙出来。你不喝酒,是醉生梦死,你喝了酒,却是醉死梦生。你有钱,你可没有了灵魂,你是中国人?你是中国的僵尸!你痴心妄想,我虽然是歌女,我也有点觉悟。不想你穿得这样漂亮,像个人物的样子,醉时比歌女还下流,歌女做不出的样子,你也做得出来。你还想明早七点钟起来,又戴了一副假面具去骗人。今晚上在秦淮河上醉生梦死,明天早上,又要到哪里去侮辱一块圣地?你就在这里躺下吧……”这一顿痛骂,我觉飞红惹了一点乱子,知道这位西装朋友是什么人?在我焦急的时候,心房乱跳,身上出着汗,突然惊觉过来,睁着眼看时,桌上油灯,其光如豆,两个耗子,嗤溜的跑走了。远处鸡声咯咯的叫,由窗户里向外看,天大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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