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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.7章 暮色归途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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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三十,酉时三刻。

夕阳将长安城染成一片浓郁的橙红,那颜色浓得化不开,像是谁用最浓的颜料在天边涂抹。

太和殿的琉璃瓦被这橙红浸透,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刺眼的金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近乎琥珀的色泽,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暖起来。

飞檐翘角的剪影在夕阳中格外清晰,层层叠叠,指向苍穹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
太医署的院子里,那丛初绽的野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
那一朵淡黄色的花,在满丛绿叶中格外显眼,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。花瓣边缘镀上了一层金红,是夕阳的恩赐,让那本就娇嫩的颜色更加动人。

苏轻媛依旧站在那丛野菊前,久久没有动弹。

她已经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从橙红变成暗红,久到天边那抹余晖渐渐收敛,久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。

周大人早已悄悄离开,只留下她一个人。

她知道他为何离开。
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朵初绽的野菊。花瓣薄薄的、软软的,在指尖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
她想起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蹲在这里,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幼苗种下。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让它们活。

它们活了。

她也活了。

也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
她轻轻收回手,转过身,望向清正轩那扇紧闭的门。

那扇门,她推过无数次。清晨推门而入,开始一天的工作;深夜推门而出,结束一天的忙碌。

那扇门见证了她十年的光阴,见证了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小医女,成长为太医署右院判的每一步。

她走上前,伸手,推开。
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,那声音熟悉得让人想落泪。

屋内,一切如旧。

书案还是那张书案,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书架还是那排书架。案头那盏灯,还是她惯用的那一盏,灯罩擦得干干净净,仿佛在等她回来点亮。

墙上那幅朔北榷场的炭笔画,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,那些驼队的轮廓,那些人群的身影,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生动。

她走到书案前,伸手摸了摸那熟悉的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是她不在的这些日子积下的。她用手指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
案头那只天青色汝窑瓶,还摆在老地方。瓶里空空如也,那束紫云英的枯枝早已被收走。可瓶身上那些细密的开片纹路,还是那么清晰,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旁。

那里,摆着两盆花。

一盆是“胭脂点雪”,洁白的花瓣上,恰到好处地点着一抹娇艳的胭脂红。一盆是“玉壶春”,淡绿色的花朵温润如玉,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正是之前秋天,太子命人送来的那几盆菊花。

它们被照顾得很好。枝叶挺拔舒展,花朵开得正好,显然有人日日浇水,精心养护。

她想起去年秋天,自己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菊花,想着边地的事。那时她还不知道,自己真的会去那个地方。

如今,她回来了。

那些花,还在。

她轻轻笑了,笑容很淡。

窗外,暮色渐深。有风吹过,带着院中花木的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夜晚的凉意。
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窗外,那丛野菊还在。那一朵初绽的花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,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希望。

她望着那朵花,心中默默道:

我回来了。

真的回来了。

戌时正,苏府。

苏轻媛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暮色退去,夜色降临。一轮弯月挂在东边的天际,清冷冷的,洒下一地银白。月光洒在苏府的大门上,将那些褪色的朱漆照得格外清晰,每一道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守候了千百年。

苏轻媛下了马车,站在门前,久久没有动弹。

这扇门,她进出过无数次。小时候蹦蹦跳跳地跑进跑出,大了些沉稳地进进出出,后来入太医署,每日早出晚归,依旧是这扇门。可这一次,站在这扇门前,她的心情却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。

她离开得太久了。

大半年。

百来多个日日夜夜。

门忽然开了。

苏夫人站在门内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那灯笼是旧的,竹制的骨架,糊着白色的绢,绢上画着一枝淡淡的兰花。

烛火在灯笼里跳动着,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门内的黑暗,也照亮了她苍老了许多的脸。

“娘。”苏轻媛轻轻唤了一声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苏夫人听见了。

她手中的灯笼微微一颤,烛火跳动着,差点熄灭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女儿,看着那张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的脸,看着那双依旧沉静明亮的眼睛,看着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。

然后,她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泪,有笑,有这大半年来的思念,有此刻重逢的欢喜。她走上前,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,紧紧地,像是怕她再跑掉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哽咽道,“回来就好。”

苏轻媛任由母亲抱着,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,那熟悉的气息,那熟悉的……家的味道。她的眼眶微微发热,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

她只是轻轻地,将母亲也抱紧了。

苏慕站在门内,负手而立。

他没有上前,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,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女。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,将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有欣慰,有满足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
良久,他才走上前,轻声道:

“进去吧,外头凉。”

苏夫人这才松开女儿,擦了擦眼泪,拉着她的手往里走。

苏轻媛走过父亲身边时,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
苏慕也看着她。

父女俩对视了片刻,谁也没有说话。可那目光里,什么都有了。

苏慕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那只手微微颤抖着,却依旧温暖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
苏轻媛点了点头,跟着母亲往里走。

身后,月光如水,洒在那扇褪了色的朱漆大门上,洒在那两只蹲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狮子上,洒在父亲依旧站立的身影上。

戌时三刻,苏府书房。

用过晚膳后,苏轻媛被父亲叫到了书房。

书房里点着几盏灯,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那些熟悉的书架,那些熟悉的书籍,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案,那方温润的端砚,那些笔杆挺直的湖笔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

可今夜的气氛,却与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。

苏慕坐在书案后,示意女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苏夫人端了两盏茶进来,轻轻放在案上,便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。

烛火幽幽地跳动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窗外夜色深沉,月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将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
树下那几盆兰花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那香气淡淡的,若有若无,透过窗缝飘进来。

苏慕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
苏轻媛也端起茶盏,慢慢喝着。茶是温的,入口微苦,回味却甘。是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,母亲每年都要托人从江南买来,一直没断过。

良久,苏慕才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:

“轻媛,你在边地的事,为父都知道了。”

苏轻媛抬起头,看着他。

苏慕继续道:“你做的事,为父都看在眼里。传习所,草药探查,那本《阴山药草图说》,还有那些救过的人……为父以你为荣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依旧平稳。

苏轻媛轻轻摇了摇头:“父亲,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苏慕看着她,目光深邃:

“该做的事,不是人人都能做的。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做的。”

他顿了顿,沉默片刻,似乎在斟酌言辞。

“轻媛,”他缓缓道,“你知道为何太后突然让你回京吗?”

苏轻媛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”

苏慕看着她:“你知道多少?”

苏轻媛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知道,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儿。也知道,有人在暗中搜集儿的‘证据’。更知道,齐王……一直在盯着。”

苏慕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:“你都知道了?”

苏轻媛点了点头:“周大人来信,都说了。”

苏慕沉默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轻媛,”他看着她,目光中满是担忧,“你怕吗?”

苏轻媛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窗外那片月色,望着那株老槐树,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泽的兰花,想了很久。

然后,她回过头,看着父亲,目光沉静而坚定:

“父亲,我不怕。”

苏慕微微一怔。

苏轻媛继续道:“我在边地这半年,见过太多生死。有人冻死在雪地里,有人因缺医少药而丧命,有人明明能救活,却因为来不及救治而死去。我见过那些人的眼睛,临死前的眼睛。他们看着我,有期盼,有不舍,也有恐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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