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7章 洞中人(2 / 2)
“你……恨吗?”小树低声问。
“恨?”老人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,“怎么不恨?恨影门那些杂碎,恨这贼老天,也恨我自己……没用,没能救出兄弟,没能完成任务,还像条野狗一样,在这里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,火焰慢慢熄灭,又变回那种死水般的浑浊。“但恨有什么用?几十年过去,我连走都走不出这山洞。有时候我想,干脆让那些影煞吞了算了,一了百了。可我又不甘心……我那些兄弟,不能白死。影门做的那些孽,不能没人知道。”
他看向小树,目光变得锐利而急切:“年轻人,你既然能从影门手里逃出来,还能走到这里,说明你命不该绝,也有本事。你……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……带个消息出去。”老人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告诉巡天鉴,告诉外面的人,影门在黑水涧,有一个炼煞的据点。虽然三十年了,据点可能已经废弃,转移,但这里的地脉已经被他们用邪法污染,那些影煞就是证明。这山里……还藏着更可怕的东西。必须……毁了这里。否则,总有一天,这些东西会跑出去,祸害更多的人。”
小树沉默。他自己都朝不保夕,被影门追杀,怎么帮人带消息?而且,巡天鉴在哪儿?他上哪儿去找?
老人似乎看出他的犹豫,急切地说:“我知道这很难。但……这是唯一的希望了。我在这里几十年,你是第一个闯进来,还能和我说上话的活人。也许……这就是天意。”他挣扎着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颤巍巍地递过来。
那是一块铁牌。半个巴掌大,黝黑色,非铁非铜,入手沉甸甸的。正面刻着一只抽象的眼睛,周围是火焰纹——和小树怀里那块从木箱找到的铁牌,几乎一模一样!只是这块更旧,边缘磨损得厉害,背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,但隐约能看出是“玄七”两个字。
“这是我的腰牌。”老人说,“你拿着它,如果有一天,你能遇到巡天鉴的人,出示这牌子,他们就会信你。把这里的事,原原本本告诉他们。”
小树接过铁牌,和自己那块对比。纹路、材质、大小,都一样。只是自己那块背面是光滑的,这块有字。
“巡天鉴……现在还在吗?”小树问。
老人愣了一下,眼神黯淡下去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我被关在这里太久了。但……只要这牌子还在,只要这世道还有影门这样的祸害,巡天鉴……就应该还在。”
应该。这个词透着不确定和渺茫的希望。
小树看着老人充满希冀的眼神,又看看手中冰冷的铁牌,最终,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如果我能活着出去,如果我能遇到巡天鉴的人,一定把消息带到。”
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软下去,靠坐在石壁上,脸上露出一种解脱般的、混杂着疲惫和欣慰的神情。
“谢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谢谢……”
小树收起两块铁牌,又拿出怀里的那几页纸:“你看看这个。是从周永那里找到的。”
老人接过,凑到火光下,眯着眼睛,仔细辨认。他看着看着,手开始发抖,呼吸再次变得粗重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当年查办周永的文书!是队正的手笔!丙寅年七月初三……是了,就是那一年,我们进山之前,队里正在查云城这条线……”老人抬起头,激动地看着小树,“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?”
小树简单说了火神庙的遭遇。
老人听完,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:“天意……真是天意。周永那条线,当年是队正亲自盯的,后来突然断了,队正还奇怪。原来……是被灭口了。那些‘禁物’……恐怕就是炼制影煞的原料之一。影门在云城的据点,比我们想的藏得还深。”
他仔细看着那几页纸,特别是那几句像日记的潦草字迹:“‘三爷又派人来,取走上次那批货’……三爷?是丁三?影门在云城的接头人之一。‘巡天鉴的人似在左近出没’……看来当年队正他们已经察觉不对,在盯周永了。可惜……我们进山出事后,这条线恐怕就彻底断了。”
小树问:“那个‘三爷’,你知道是谁吗?”
老人摇摇头:“影门行事隐秘,底层只知代号,不知真名。丁三……我也只是听过这个代号,没见过人。三十年了,他如果还活着,也该是个老头了,说不定已经死了,或者高升了。”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
“对了,”小树想起那块玉佩,也拿出来,“这是在井里那妖人身上找到的。”
老人接过玉佩,看到“青鸾”二字,身体猛地一震,脸色大变:“青鸾?!这……这是青鸾的玉佩?!”
“青鸾是谁?”
老人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拿不住玉佩:“青鸾……是影门‘朱雀殿’的圣女候选人之一!当年……当年就是她,带人在这里设伏,杀了我的兄弟,把我关在这里!”
小树倒吸一口凉气。井里那妖人,竟然是影门的圣女候选人?被巡天鉴镇压在井里三十年?
“可她……”小树想起那妖人的样子,“她看起来……不像活人。”
“她当然不是活人!”老人声音嘶哑,带着刻骨的恨意,“她修炼邪功,把自己炼成了‘血煞’!半人半鬼,靠吸食活人精血维持!当年我们就是被她暗算,才……等等,你说她在井里?被镇压?巡天鉴的人干的?”
小树点头,说了井里的事。
老人听完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说:“是了……当年我们失踪后,巡天鉴肯定派了更厉害的人来查。他们找到了青鸾,把她镇压了。但为什么没杀她?是杀不死?还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?”
他摇摇头:“不管怎样,青鸾被镇压,对影门是个打击。但三十年过去,影门肯定又有了新的圣女候选人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山洞外,目光深沉,“黑水涧的据点,恐怕也早就转移了。但他们留下的‘东西’,还在这里。”
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。火堆渐渐小了,小树添了些柴。洞外,风声似乎更紧了,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奇怪的、像是呜咽又像是低笑的声音,远远飘来。
老人忽然开口:“年轻人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树。”
“小树……”老人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有韧性,能活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小树,眼神复杂,“你身上的伤,是影门的人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内功……是跟谁学的?虽然粗浅,但路子很正,是正宗的道家养气法门。”
小树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是我师傅教的。他是个走江湖的,没细说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你的内息,对那些影煞有克制。刚才你能从它们手里逃出来,不是侥幸。但你现在的火候还太浅,对付一两个还行,多了就不行。而且,这山里……不止有影煞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老人看向山洞深处,那里依旧一片黑暗。“这黑水涧,之所以叫黑水涧,是因为涧底有一潭黑水。那水……不是寻常的水。是阴煞之气凝结而成,至阴至寒,活物沾上,立刻冻毙,魂魄都会被吸入水底,成为滋养那些‘东西’的养料。而黑水潭里……沉着一具古尸。不知道多少年了,肉身不腐,反而在黑水的滋养下,渐渐有了灵性,成了‘尸魅’。比起影煞,那东西……更可怕。我第三次逃跑时,远远看了一眼,就差点被摄了魂。”
尸魅……小树想起老者说的“不干净的东西”,恐怕指的就是这个。
“那东西……会出来吗?”
“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时,它可能会离开黑水潭,在附近游荡。平时,只要不靠近黑水潭,就没事。”老人说着,看向小树,“你身上有伤,又累了一夜,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。那些影煞不敢进这个山洞,这里有我当年布下的、残存的阵法,能隔绝气息。天亮后,它们就会散去,到时候你再走。”
小树确实累极了,点点头:“多谢前辈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人摆摆手,靠着石壁,闭上眼睛,“我也只是……不想看到又一个活人,死在这鬼地方。”
小树不再说话,在火堆边躺下,把刀放在手边,闭上眼睛。内息缓缓运转,修复着身体的疲惫。耳朵却依旧竖着,听着洞外的动静,也听着对面老人的呼吸。
老人的呼吸很轻,很慢,几乎听不见,像个死人。
但小树知道,他还活着。靠着对影门的恨,对兄弟的愧疚,对完成任务的执念,硬生生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,熬了几十年。
这是一种怎样的毅力,又是怎样的一种折磨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,能不能完成老人的嘱托。但至少此刻,在这漆黑的山洞里,面对这个被岁月和仇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,他无法拒绝。
洞外,风声呜咽。
远处,似乎又响起了那飘忽的、凄厉的歌声。
但这一次,歌声离得很远,渐渐被风声吞没。
火光跳跃,在石壁上投下两个人影。
一个蜷缩在火边,年轻,伤痕累累,但生机勃勃。
一个靠在角落,苍老,形如枯槁,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执念。
漫长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