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新城边角(1 / 2)
天还没亮,灰杉新铺后巷那扇小门先开了。
不是开给客人的。
门一开,冷风和雪粒就一块儿卷进来,吹得门边那盏小灯晃了两下。巴恩站在门內,把一只木箱从后头推出来,箱面上压著三张窄纸条。
煤包。
药桌。
空匣。
三张纸条用不同顏色的细绳拴著。
顾嵐坐在后桌,把昨夜收回来的空匣號一只只核过去。她每念一个號,旁边的后勤员就把对应的黑匣放进另一只木箱。
“十七號线,两个空匣。”
“旧仓沟西段,三个。”
“药桌那边,昨夜多烧了一壶热水,炉匣提前半刻空了。”
她说得不快。
可手里的笔一直没停。
前头铺面还没开门,后巷这边已经有人在等。
哈勒带著两个短工站在雪里,肩上各扛著一根扁担。扁担两头不是货篮,而是用旧绳掛起来的小木箱。箱子里装的是早上要送去棚街的药片、膏管和几叠新裁的硬纸牌。
另一边,黑脸汉领著三个本地工,正把两袋碎煤往板车上搬。
他搬得很仔细。
不是怕煤洒。
是怕袋口那个红色票號被雪打湿。
以前他哪里管过这种东西。谁的煤,谁的炭盆,谁的破毯子,全靠他一张嘴和一双眼。现在袋口那张小票要是糊了,顾嵐那边就对不上,老李就会把帐页翻出来问他。
黑脸汉不怕挨骂。
可他怕那口锅少烧半个时辰。
“先送药桌。”顾嵐道。“煤包后走。空匣带回来以后,不进前柜,从后门入。”
巴恩把门又往外推开一点。
“走。”
板车轴子一响。
第一辆车从灰杉新铺后巷推了出去。
车轮碾过雪壳,咯吱咯吱往白榆街东口滚。
后头跟著两组人。
一组去黑棚巷。
一组去旧仓沟西段。
还有一个瘦小的本地孩子,昨天才掛上跑腿牌,怀里抱著一只用油布裹好的木筒,专门跑消息。
他跑到巷口时,费恩正蹲在墙边系靴带。
费恩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。
“別从主街走。今天散煤铺门口眼睛多。”
孩子嗯了一声,转身钻进旁边那条窄巷。
白气、煤灰、药味和雪水味,一早就在这几条巷子里分开了路。
——
棚街那边,玛莎没在登记桌前。
她站在暖棚和病位棚之间,手里拿著昨夜新写的病位薄册。老妇人坐在她前头,正把两个新来的孩子往炉边推。
“先烤手。”
老妇人说。
“手能张开了,再喝汤。別一上来就往嘴里灌,烫坏了没人替你疼。”
那两个孩子看著她,不敢动。
老妇人把自己那双肿得发亮的手伸出来给他们看。
“我昨天就烫了一下。”
两个孩子这才慢慢把手伸到火边。
玛莎看著,没插话。
她只在薄册上添了一笔。
老妇人,病位棚前。
后面空著一小格。
玛莎想了想,又补了两个字。
能用。
旧仓沟西段那边,哈勒把药箱交给后勤员,转身就带著两个新人去沟边清雪。
他没有往最前头站。
他让那个昨天差点踩空的新人走前面。
新人走了两步,脚下一滑,赶紧停住。
“哪边不能踩”哈勒问。
新人低头看了半天,抬手往一片发亮的雪壳上一指。
“这个。”
“还有”
新人又指了指沟沿边那层灰白的薄雪。
哈勒这才点头。
“记住。你明天带別人。”
新人愣了一下。
“我”
哈勒没看他,只把铁锹往雪里一插。
“我也是前天才有人带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旁边两个本地工都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。
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可那新人握铁锹的手,稳了一点。
——
午后,韩岳山带人从南城河口回来。
他们没有进灰杉新铺,直接去了东门外营地。
帐篷外头,几个人的靴子全是黑泥,泥里还夹著碎冰。托兰跟在最后,脸色比早上还白,外衣下摆湿了半截,像是刚从河边爬上来。
秦锋看见他们时,正在看凛冬城的简图。
灰杉新铺。
黑棚巷。
旧仓沟西段。
南城河口。
四个点被老李用细炭笔圈了出来,中间用几条虚线连著。
韩岳山进门先把手套摘了。
手套內侧也湿了。
“能看见裂缝。”他说。“东侧桥墩外皮裂了一条,宽处能塞进半截指头。冰堵在河口,表面硬,底下有水声。人一站上去,脚底下能听见空响。”
秦锋抬头。
“下去了吗”
“托兰先下的。”韩岳山道。
托兰站在门边,嘴唇抿得很紧。
韩岳山没多说,只从怀里摸出一截短绳,放到桌沿上。
绳子还是湿的。
靠近一端的位置,被冰块磨出一段发白的毛边。
托兰看见那段毛边,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秦锋看了他一眼,没夸,也没安慰。
“死过人吗”
托兰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去年死了三个。前年两个。都是凿冰的时候掉下去的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