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 烂街翻身(1 / 2)
第二天清晨,旧仓沟西段第一张登记桌还没摆稳,先乱起来的是热汤线。
不是大乱。
只是几个人饿急了,闻见锅边冒出来的白气,脚下便不肯再按昨夜画好的线走。
最前头一个瘦汉把肩膀往旁边一挤,嘴里嚷著自己昨晚就在这边排过。旁边另一个裹破毡的女人怀里抱著孩子,被他一撞,差点连人带碗摔进雪泥里。
玛莎正在病位棚那边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换湿布,听见声音,刚抬头。
有人已经先开口了。
“抱孩子的往左。”
声音很哑。
是昨夜那个在灯下骂过旧主的老妇人。
她手上还抹著冻疮膏,指缝肿得发亮,却一把扶住那女人的胳膊,把人往病位棚那条线里推。
“你別跟他挤。孩子先进去。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。
老妇人又转头朝锅边喊:“站得住的往后排。咳得喘不上气的,先去病位棚。昨天不都说过了吗”
她说这话时,没看玛莎。
也没等华夏人来点头。
锅边那几个本来想往前拱的人,脚下顿了顿。
瘦汉脸上掛不住,嘴里还想骂。
一只黑手从后头按住了他的肩。
黑脸汉站在他身后。
他胸口掛著昨夜刚领的守夜牌,眼底还有熬夜后的红丝。以前他站在这种地方,是收屋角钱、看谁好欺负。今天他手里没有棍子,只攥著一截记名用的炭笔。
“你不是昨晚排的。”黑脸汉说。
瘦汉回头瞪他。
黑脸汉没躲。
“你住北坡塌棚,昨天夜里还在老柳条屋后头烤炭灰。我认得你那双鞋,右脚外边补了一块羊皮。”
周围几个人下意识低头看。
那瘦汉右脚外侧,果然缝著一块顏色发白的旧羊皮。
黑脸汉把炭笔往登记桌上一点。
“先记名。记完再排。”
瘦汉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还是把肩膀缩了回去。
热汤线往后退了半步。
半步很小。
可这一退,锅边就空出来一条能过人的窄缝。
抱孩子的女人被老妇人扶著,从那条缝里过去了。
——
哈勒带著两个新短工从旧车道口回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肩上扛著一捆刚拆下来的旧木桩,靴底全是黑泥。跟在他后头的两个新人,一个还没记住工牌號,另一个手里拿著铁锹,眼睛一直往锅边瞟。
“看路。”哈勒道。
那新人差点踩进沟沿边的薄雪里,被他一把拽回来。
“这边底下空。”
新人嚇了一跳,低头看见那片雪壳
哈勒没骂他。
只是把木桩往肩上挪了挪。
“旧沟边的雪,亮的不能踩。发灰的也不能踩。要走,就踩別人踩黑的地方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沿著那道被踩实的黑路往前走。
两个新人赶紧跟上。
登记桌旁,黑脸汉已经把那个瘦汉的名字写歪了两笔。写到第三笔时,他手顿了一下,像是不太习惯给別人记名,而不是给別人记债。
顾嵐坐在偏桌后头,看见了,没催。
她只把自己那本总帐往旁边挪了挪,给那张歪歪斜斜的小记名页留出一块地方。
玛莎从病位棚出来时,老妇人正把抱孩子的女人按到炉边。
“坐这儿。”
老妇人学著玛莎昨天的口气,说得很慢。
“等会儿有人来问你家里还有几个。別瞒。瞒了后头对不上,汤也领乱。”
那女人连连点头。
玛莎站在门边,看了片刻,没走过去。
她把手里的湿布重新拧了一下,只对旁边的后勤员低声说:“这边先让她看著。”
后勤员愣了一下。
“她来管”
玛莎朝老妇人那边偏了偏下巴。
“她知道先把孩子往哪儿送。”
——
周寧到旧仓沟西段时,前头那阵小乱已经压下去了。
没有谁被拖出去。
也没有谁挨打。
登记桌前多了三张本地人写坏又重写的名页,锅边多了一条用木桩临时拦出来的窄线。黑脸汉蹲在那条窄线旁边,正拿炭笔在一张守夜牌背后补记號。
周寧没先问他。
他看的是线。
线不直。
木桩歪歪斜斜,有一根甚至还带著旧门板上的铁钉。
可排队的人绕著它走。
哈勒带著两个新人扛木料经过时,也绕了一下。
周寧站了片刻,才问:“谁挪的”
黑脸汉抬头,脸上先闪过一丝旧习惯里的心虚。
“我。”他说。“锅边刚才太挤。拦一下,抱孩子的好过。”
周寧点了一下头。
“记上。”
顾嵐的笔已经落下去了。
黑脸汉低头看著那支笔,喉结动了动。
他以前也见过帐。
老柳条屋里也有帐。
谁欠了屋角钱,谁拿过半袋湿煤,谁家死人拖出去还差两枚铜板,全记在一张发黑的旧皮纸上。
可现在这笔不是记他欠了什么。
是记他把一条线拦出来了。
黑脸汉把手里的炭笔握紧了一点。
“再来人闹呢”他问。
“先问名。”周寧道。“问不清,再叫巴恩。”
“要是认得”
“认得,就先看他怕谁。”
黑脸汉明白了。
这活不乾净。
也不体面。
可他认得这条沟里的人。
认得谁真饿,谁装饿;谁家还有半袋炭灰,谁昨夜躲在旧屋后头听老柳条说话。
以前这些熟脸是他收钱的路。
现在变成了他保住这口锅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