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 烂街翻身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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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南城那个人来了。
他不是坐车来的。
是自己从白榆街那头走过来的,灰羊皮短袄下摆结著冰渣,靴筒上沾著一层发黑的湿泥。那泥不是棚街的雪泥,味道更重,像河底翻上来的烂草。
他在灰杉新铺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进门。
因为门口那边,正好有一队从棚街过来的短工在换空匣。
一个本地少年把怀里的空匣递给后勤员,又从旁边领了半袋碎煤。后勤员在牌子上划了一道,少年回头就把那半袋煤递给身后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没接。
“先送药桌。”她说。“那孩子还烧著。”
少年一缩脖子,抱著煤往旧仓沟方向跑了。
南城来的那人看著他跑远,才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。
费恩从门边出来,先认出了他手里的窄纸条。
“你就是昨晚递话那个”
那人点头。
“托兰。”他说。“南城河口杂役房的。”
费恩看了看他靴上的湿泥。
“你那边的烂事,味儿够重。”
托兰没笑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包著的窄图。手指冻得发僵,解绳时试了两下才解开。
周寧和老李出来时,那张图已经摊在灰杉新铺靠门的长桌上。
图画得很粗。
一条黑线是河。
两道短槓是桥墩。
旁边还有几个被炭笔圈起来的小点。
老李俯下身,手指顺著那几个圆圈外侧慢慢走了一遍,没碰到圈里。
“河口冻死三天了。”托兰说。“上头结冰,底下的水还在走。昨夜巡河的人听见桥底下响了一声,今早过去看,东边那个石墩外侧裂了一条缝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图上那道短槓旁边点了点。
“不宽。可手指能塞进去。”
老李没说话。
周寧问:“你要我们修桥”
托兰立刻摇头。
摇得太快,像是早就怕他们这么问。
“不是。桥不是我能说的事。”他说。“我只要人去看一眼河口。看冰怎么堵的,看能不能先凿出一条水口。”
“你的人呢”
托兰把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往年从棚街拉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下。
费恩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托兰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听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拉。南城那边每年都这么办。给一碗热粥,发一截绳,让他们下去凿冰。冻伤了,自己回棚里熬。死了,河口那边另记一笔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今年拉不动了。”
老李看向他。
托兰也看著老李。
“他们有工牌了。”他说。“他们说,去你们那边清雪、抬木、守夜,也能拿汤和煤。没人肯跟我去河口。”
这话说完,长桌边那盏小灯轻轻晃了一下。
周寧低头看那张图。
“你要的不是我们帮你凿冰。”
托兰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想先知道,那地方还能不能救。”
老李把图角压住,问:“谁让你来的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托兰道。
这个回答,和布莱恩昨天说过的话很像。
只是布莱恩身上有乾净的鞋和银圣徽。
托兰靴上只有河泥。
老李看了周寧一眼。
周寧没立刻回话。
门外,旧仓沟方向又传来一阵人声。不是乱叫,是有人在喊工牌號。
十七號。
二十三號。
三十一號。
一个一个往下接。
托兰也听见了。他的手指还压在那张河口图上,指节冻得发白。
过了片刻,周寧才开口。
“明天一早,我们派两个人跟你去看。”
托兰眼睛一亮。
周寧又道:“看,不是接。你也去。你亲自下河口。”
托兰那点亮色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——
托兰走后,那张河口图被压进了老李的总帐底下。
顾嵐把今天旧仓沟西段的小记名页、黑脸汉拦出来的那条线、老妇人送进病位棚的那个孩子,还有托兰留下的图,全记在同一页背面。
写到最后,她的笔尖停了停。
“今天这几件事,像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老李抬眼。
顾嵐把纸转给他看。
本地人自己排线。
本地人自己认人。
南城小吏来求人。
三行字不长。
可放在一起,分量就变了。
老李看完,把纸折好。
“送秦锋。”
同一时间,白榆街东口的记档房里,那名文书也正把窗缝掩上。
他手里多了一张小纸。
纸上只有两句话。
棚街今日无人衝线。
南城托兰去过灰杉新铺。
文书盯著那两句话看了半晌,最后还是把纸塞进了袖子。
傍晚之前,这张纸会被送到城防署后院。
那张桌子上,终於有人要问一句:
这片已经自己亮起来的街,往后到底该算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