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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这块半死地,终于缓过一口气!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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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车还在转。

吱呀。

吱呀。

木轴磨出的声响在皇庄田头响了整夜,听久了,竟像这片烂地自己喘出来的粗气。

天刚亮,井边就聚了人。

没人再敢像前几日那样笑。

那架又丑又笨的破木车,昨日还像个被人等着出丑的怪物,今日却已经成了田边最叫人不敢挪眼的东西。

木轮挂着水,带着井下冷气一圈圈爬上来,再顺着木槽落进浅沟里。

水声不大。

可那点水一响,庄头、账手、挑水的庄户,还有那些昨夜才被石通压着重新修口的人,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。

因为这回,水没有再被旧分水口领偏。

石通带人守在沟边,刀柄横在腰侧,谁敢往前乱踩半步,他一个眼神便压过去。

小吉子蹲在半死田边,袖口挽到手肘,指头沾着泥,眼睛从水痕看到苗根,又从苗根看到旧垄脚下。

陆长安站在那块半死地前,脸色比昨夜还难看。

不是困的。

是烦的。

他原本真以为,把水车弄起来,把偷水口掀出来,把那个管水庄副罗胜押下去,这摊事总算能松口气了。

可偏偏这块地像个饿久了又病久了的人,饭递到嘴边,它还不会吞。

水从沟里过来,先贴着土皮走。

表面湿了。

底下却硬得像块死饼。

陆长安蹲下去,伸手按了一把泥,指尖压进去半分,便被底下干硬的土顶住了。

他低头看了许久,半晌才骂了一句。

“真会给人添活。”

旁边几个庄户听见,头垂得更低。

他们已经分不清这位义子殿下到底是在骂的,骂水,骂旧法,还是在骂他们。

石通站在他身后,沉声问:“今日还放水?”

“放。”

陆长安没好气道:“都推到嘴边了,总不能看它噎死。”

他说完,抬手指向旧垄脚下一处低洼。

“别让水冲过去。先拦。”

石通看向身后军士。

两个军士立刻上前,用木板挡住沟口。水头被逼得慢下来,贴着新挖的小沟往半死田边绕。

陆长安又指了一处。

“那里,别挖深。”

一个庄户抬头,眼里有些迟疑。

他是常年在田里吃饭的人,手里还拿着短锄。按旧法,水来了就该开口放进去,放得越快越像办事勤快。可陆长安偏让他们挡,让他们慢,让他们别把沟挖深。

这看着不像灌地,倒像哄地。

那庄户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敢动。

石通冷冷看过去。

“没听见?”

庄户打了个哆嗦,赶紧低头,用短锄把沟边轻轻削了一下。

土皮被剐开,露出里面干白的硬粒。

水慢慢靠上去,先在土边停住,随后一点点往裂纹里钻。

小吉子盯得眼睛都不眨。

他看得仔细。

水走得急的时候,只从土皮上滑过去,像人手在油布上抹了一把,湿是湿了,留不住。可这会儿水头被挡慢,裂开的土缝里开始有暗色往里渗。

很慢。

慢的急性子看了只会嫌没用。

可小吉子看着看着,呼吸轻了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陆长安没抬头。

“说。”

小吉子指着苗根旁边。

“这里颜色沉了。”

陆长安看过去。

稀拉拉的稻苗根脚旁,原本白得发灰的泥,确实暗了一圈。

不大。

只比铜钱稍宽些。

可这点暗色,像死灰里被人摁出了一点湿意。

棚下,朱标正看着账页。

今日案上没有东宫旧簿,摆着的全是皇庄水册、试田临记、工料余数,还有昨夜刚改过的水口图。陈福侍立在旁,手里捧着朱笔,等着太子发话。

朱元璋坐在案后,眉头压着,面前茶盏未动。

他昨夜没回宫。

这皇庄本不该有御案,可老朱在的地方,哪怕只是草棚底下,一张粗木案也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
朱元璋看着田边。

“咱问的是结果。”

他声音不高,棚前跪着的几个皇庄旧人却全都绷紧了背。

“水提上来了,地活没活?”

陈福手指微微一紧,没有接话。

朱标抬眼,看向田边的陆长安。

陆长安正蹲在泥里,裤脚沾了泥,袖口也湿了一截,看着半点不像刚从东宫案桌上下来的人,倒像被这片破地拽住脚踝的倒霉差役。

朱标道:“父皇,才刚放水。”

朱元璋冷声道:“咱知道才刚放水。咱还知道这小子嘴里十句话,有九句都在给自己少干找由头。”

田边的陆长安听见了。

他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
“父皇,儿臣这次真没偷懒。”

朱元璋冷笑。

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块半死田。

“它死了这么久,您总不能指望水一到,它立刻跪地谢恩,喊一句皇恩浩荡。”

棚下死寂。

陈福眼皮微垂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朱标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
石通站在田边,喉结动了动,硬是忍住没看朱元璋脸色。

几个庄户吓得差点把锄头扔了。

朱元璋看着陆长安。

那眼神像刀背,一下一下往人骨头上敲。

“你再说一遍?”

陆长安立刻低头,声音很诚恳。

“儿臣是说,得缓气要时候。”

朱元璋道:“你最好真能让它缓过来。”

“儿臣也盼着它争气。”

陆长安叹了口气。

“它要是不争气,儿臣还得返工。”

朱元璋被气得笑了一声。

“混账东西。”

骂归骂,他却没让人停水。

这就够了。

田边的人都懂。

陆长安心里明白,老朱骂得越狠,这摊活越别想停。

朱标收回视线,低头在纸上记下两行字。

陈福看见那几字,眼神微动。

太子写得很稳。

水车提水入试田。

不以报功论,先以苗色、土湿、沟痕三项连记。

这不是夸陆长安。

这是把一件原本像胡闹的东西,压进了能继续看的秩序里。

朱标写完,抬头问:“小吉子。”

田边的小吉子赶紧起身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看苗色,不看人脸。每日辰时、申时各记一次。哪里先缓,哪里不受水,哪里水过即干,都记下来。”

小吉子忙跪下。

“奴婢记得。”

朱标又看向石通。

“试田四边,不许闲人踩。旧沟、新沟、水口,每处留人。”

石通抱拳。

“臣领命。”

朱元璋在旁边听着,没有拦。

朱标声音不重,却让棚下那些跪着的人更不敢喘。

因为他没有骂,也没有急着拿人。

他只是把一块田的变化,一笔笔纳入规矩。

陆长安余光瞥见朱标落笔,心里反倒更沉。

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。

在东宫时也是这样。

他随口指出哪里不对,朱标就把那点“不对”写成能咬人的字。现在换成皇庄,换成水车、沟口和半死地,朱标还是这般落笔。

唯一不同的是,东宫咬的是旧脸面。

这回咬的是泥地。

泥的后头,还不知会咬出多少人。

水继续往前走。

到了午时,日头压下来,田里热得像蒸笼。

水车旁的匠头已经换了两拨人看轴。

木轮每转一阵,就有人往轴上添油,又有人扶着木槽,免得水头偏出去。谁也不敢嫌烦,因为棚下那道目光一直在。

朱元璋看得不多。

可他只要偶尔抬眼,田边所有人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。

陆长安坐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半截断草,头顶晒得发烫。

小吉子蹲在他旁边,额头全是汗。

“陆公子,这样真能活?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

小吉子愣住。
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当我是土地爷?”

小吉子赶紧低头。

陆长安用断草拨了拨沟里的水。

“只能说比先前那种一股脑灌进去强。水走慢点,土能吃多少算多少。它要真一点都不吃,那就不是水的事。”

“那是什么事?”

陆长安看着那两道旧垄。

旧垄横在田里,像两条硬梗,把水挡得七零八碎。有的地方吃水,有的地方干着,有的地方积成浅浅一洼,晒久了又泛出白皮。

他越看越烦。

“是这地被人糟蹋久了,连脾气都坏了。”

小吉子没听明白,却不敢再问。

不远处,一个老庄户悄悄看着田里水色。

那老庄户肩背佝偻,手背裂着口子,显然是常年下田的人。他原本被安排在外圈搬土,不该靠近试田。可水进田后,他几次伸脖子看,眼神越来越不对。

石通发现了,正要开口呵斥。

陆长安先抬手拦住。

“让他看。”

石通皱眉。

那老庄户吓得跪下。

“小人不敢。”

陆长安道:“别跪。你看什么?”

老庄户头垂着,声音发哑。

“小人,小人看这水好像留住了一点。”

棚下的朱元璋抬了抬眼。

朱标也看了过来。

陆长安道:“哪里留住了?”

老庄户不敢指,手却忍不住往苗根旁边抬了抬。

“就那几丛。昨日那边还是白的,今日有点沉。苗尖也没那么卷。”

小吉子立刻转头去看。

他方才也看见了土色,却没敢说苗尖。

这老庄户在地里干惯了,眼睛比他更熟。

陆长安把断草扔到一旁。

“石通,给他让条路。”

石通沉默一下,侧身让开。

老庄户膝盖还软着,被旁边人扶起来,小心翼翼走到田边。他不敢踩进去,只蹲在埂上,伸手隔着半寸看苗叶。

指头在空中悬了很久。

他没碰。

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
半晌,他喉咙发涩。

“殿下,这几根像是缓了。”

这句话不重,却像把那块半死地从死账里往外拖了一寸。

田边忽然静了。

没有人欢呼。

也没人敢笑。

可那种静,和先前的怕不一样。

先前是怕皇帝,怕刀,怕旧账翻到自己头上。

这会儿的静,却像所有懂得的人,都看见了一点细得不能再细的活路。

水车还在吱呀转。

井水上来,过木槽,入浅沟,再被挡慢,绕到半死田边。

那几丛稻苗立在泥里,仍旧瘦,仍旧黄,仍旧不像能打多少粮食。

可叶尖轻轻舒开了一点。

只一点。

足够让田边人的眼神变了。

陆长安盯着那几丛苗,心里那口压了好几日的气,也终于松开半寸。

不是为了立功。

他没那么闲。

他只是觉得,这架破车没有白挨骂,这几日没有白晒,至少这块破地还没死透。

可这口气刚松,他又觉得不妙。

因为一旦有用,就意味着后头更麻烦。

果然。

朱元璋的声音从棚下传来。

“让他过来。”

陈福亲自走到田边,低声道:“陆公子,皇爷召。”

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泥,起身时膝盖都有些发麻。

他走到棚下,还没行完礼,朱元璋便开口。

“活了?”

陆长安道:“缓了一点。”

“咱问你活没活。”

“父皇,它要真活得那么利索,儿臣就不用蹲在泥里晒这么久了。”

朱元璋眼神又沉。

陆长安赶紧补了一句。

“但有气了。”

棚下众人听得心里发紧。

朱标看向陆长安。

“能确定是水车的效用?”

陆长安想了想。

“不能全算水车。”

朱元璋冷笑。

“你折腾了这么久,到头来倒不敢认?”

陆长安苦着脸。

“父皇,这事不能乱认。水车只是把水弄上来,分水口封了,水才没被人领走。沟放慢了,地才吃进去。少哪一步都不成。”

朱标眸色微动。

这句话才是要紧处。

他低头,在纸上写下三项。

提水。

正口。

缓沟。

朱元璋看见了,指尖在案上一敲。

“所以这东西有用,但不能单独算功。”

“对。”

陆长安说完,见老朱盯过来,又低头道:“儿臣的意思是,水车有用。很有用。可若沟口照旧让人偏着,田垄照旧挡着,水上来也是喂别人。”

棚下几个皇庄旧人脸色发白。

他们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。

水车若没用,大家还能笑这义子胡闹。

水车若只会提水,那还能说成工匠小技。

可水车一旦和分水口、试田、苗色连在一处,往后谁再说“天旱”“水浅”“人力不济”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
朱标看着账页,声音很稳。

“父皇,儿臣以为,自今日起,皇庄试田单立册页。凡水车提水多少、入沟几次、哪块田先缓、哪块仍死,逐日记明。先不论赏罚,先把实情钉住。”

朱元璋看向他。

“你要拿田当账看?”

朱标抬眼。

“账会骗人,田不会一直骗人。若田上有变化,账上却仍旧照旧报旱损、人力损、水浅损,那便说明账在说假话。”

陆长安听得心里一抽。

来了。

他就知道。

朱标已经开始把田当账看了。

这位太子殿下在东宫拿账咬人还不够,如今看见苗色变了,竟也能想到后头那些报损册。

朱元璋却没骂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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