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这块半死地,终于缓过一口气!(2 / 2)
笑意很冷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落下,棚下所有人背脊发紧。
朱元璋抬手指向试田。
“从今日起,这块田,咱亲自看结果。陈福。”
陈福立刻躬身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记。”
“是。”
朱元璋道:“水车不停。试田四边封住。谁敢乱踩,谁敢乱改水口,谁敢把苗色报假,先拿人,再问罪。”
陈福一字字记下。
朱元璋又看向石通。
“你守。”
石通单膝跪下。
“臣领命。”
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皇庄旧人。
“庄上有懂得的老手,挑出来。让他们看,不许他们插手。谁看出变化,说实话。谁敢替旧账圆话,咱让他去诏狱里圆。”
几个老庄户吓得跪成一片。
陆长安站在旁边,脸色更苦。
老朱这哪里是在看的。
这分明是在把这块半死田搭成刑场。
只不过刀暂时换成了水车和苗色。
朱标将朱元璋的话压进册页,又补了一句。
“试田临记,由小吉子看苗,石通看人,陈福收册,孤每日过目。”
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。
朱标也看向他。
那眼神很平静,却像在告诉他,这件事已经跑不了了。
陆长安沉默片刻,诚恳道:“殿下,其实也不用每日过目。”
朱标问:“为何?”
陆长安道:“苗长得没那么快。人盯太勤,苗也不会被盯高半寸。”
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你少给咱耍滑!”
陆长安闭嘴。
棚下气压沉下去,田边却有人低着头,肩膀轻轻抖了下。
不是笑出声。
是不敢笑。
这位义子殿下真是胆大到没边。
可偏偏他每回把皇帝气得脸黑,皇帝还要接着用他。
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越看越来气。
“你不是嫌返工?”
“儿臣嫌。”
“那你就把这摊事给咱看清楚。哪一步最省力,哪一步最有用,哪一步是旧法故意折腾人,全给咱扒出来。”
陆长安心里发凉。
果然。
他就知道少干点这句话不能随便说。
在别人嘴里,少干点叫偷懒。
到了老朱耳朵里,少干点就会变成,既然你会省事,那你把天下所有蠢事都省给咱看。
陆长安低头。
“儿臣尽力。”
朱元璋冷哼。
“咱不要尽力,咱要结果。”
朱标在旁边道:“父皇,此事急不得。今日能让第一块试田缓气,已经说明水车不是空耗。后头要看能不能稳,能不能照样用在旁田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“你倒替他说话。”
朱标神色不变。
“儿臣不是替他说话。儿臣是看结果。”
陆长安眼角跳了一下。
这句话听着公道,可更可怕。
朱标若替他说话,他还能装可怜躲两句。
朱标要看结果,那就意味着从今日起,他连装可怜都没用。
朱元璋终于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。
“那就看。”
他目光落回田上。
“咱倒要看看,这块半死地,能缓到什么地步。”
午后,试田边多了木牌。
陈福让人现写,字迹端正,插在田埂外。
试田。
禁踩。
水口、沟痕、苗色,逐日记。
木牌刚立下去,周围庄户的眼神便全变了。
从前田边也插牌。
写的是轮水日子,写的是哪日哪口,写的是谁当差,谁记数。
那些牌子挂久了,旧班子会认,庄户也认。人到最后,水往哪走,人该不该问,都像天生如此。
可今日这块牌子,意思全然不同。
它不是告诉庄户水归谁。
它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块地本身要开口说话了。
傍晚时,风从田头吹过来,带着水气和泥腥。
水车转得慢了些,匠头赶紧上前调木轴,额头汗珠滚个不停。
陆长安坐在田边,捧着半碗凉水喝,喝完又看那块试田。
那几丛苗仍旧不起眼。
可小吉子已经记了三回。
辰时,苗尖卷。
午后,根边湿。
申时,叶身略舒。
字写得歪,内容却清楚。
陈福看过,没改,只让人另誊一份送到朱标案前。
那个最先看出苗色的老庄户也被留下了。
他站在外圈,眼睛还忍不住往试田里瞟。
陆长安注意到了,问他:“你叫什么?”
老庄户赶紧跪下。
“小人孙老六。”
“种了多久地?”
“回殿下,从能下田起,就在庄上。”
“那你说,这地有没有救?”
孙老六喉咙动了动,没敢立刻答。
旁边几个庄户也偷偷看他。
这话不好说。
说有救,若后头死了,就是欺上。
说没救,可那几丛苗明明缓了点。
孙老六半晌才道:“小人不敢说全活。”
陆长安点头。
“那就说不全的。”
孙老六愣了一下。
陆长安道:“少说废话,捡你看得准的说。”
孙老六这才抬头,看向试田。
“若照今日这水势,别叫水冲,也别叫日头一晒就断,先让根边留住湿气,兴许还能缓几分。可那两道旧垄太硬,水进得不匀。东边吃着,西边还饿着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。
“继续。”
孙老六见没人喝止,胆子稍稍大了一点。
“沟也不顺。旧沟像是只顾让水过去,不顾田吃不吃。水走得快,账上好看,说今日放了几遭,可地里留不下多少。”
陆长安听到这里,笑了。
孙老六吓得又要跪。
陆长安抬脚挡了一下。
“别跪,你这几句话比他们账册上几页都有用。”
不远处,几个账手脸色难看。
小吉子低头记下。
石通也看了孙老六一眼。
这老庄户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在田里熬出来的几句话,有一天会被记到太子要看的临册里。
朱标过来时,天已经偏暗。
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陈福跟在身后。
朱元璋也来了。
老朱背着手,站在田埂上,脸色仍旧沉,但目光落在试田里时,比早上多了几分细看。
所有人都跪下。
朱元璋没叫起,只看那几丛稻苗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缓气?”
陆长安看了一眼。
“是。”
“咱瞧着还黄。”
“父皇,它昨日更黄。”
朱元璋又想骂他。
朱标先蹲下,伸手捻了点苗根旁边的泥。
泥粘在指腹上,不再像昨夜那般一搓就散。
他看向小吉子。
“小册。”
小吉子赶紧双手递上。
朱标翻看完,又看向孙老六。
“这些话,是你说的?”
孙老六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。
“回殿下,小人只是瞎看。”
朱标道:“以后不许瞎看,要照实看。”
孙老六愣住。
朱标将册子合上。
“从明日起,你和小吉子同看苗色。你看的,他记字。若说得准,赏。若替人遮掩,罚。”
孙老六头磕在地上。
“小人不敢遮掩。”
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,没说话。
可陆长安明白,这就是太子在定人。
小吉子是宫里带出来的眼睛,孙老六是地里长出来的眼睛。一个看细缝,一个懂田色,两双眼睛一合,这块试田就不再只靠旧班子的嘴来报。
陆长安心里又叹了口气。
朱标成长得越稳,他身上的活就越甩不掉。
因为朱标会把他随口捅开的洞,补成一张更密的网。
朱元璋看了那块木牌许久,忽然道:“陈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再拨两名匠户守水车,木料、铁件按实给。谁再敢从里头伸手,让蒋瓛接。”
陈福躬身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动。
老朱这是给料了。
嘴上骂得凶,手上却把水车后续所需的口子拨开了。
这比夸人更实在。
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长安。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咱。咱给的是朝廷的料,不是赏你的懒。”
陆长安立刻低头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个屁。”
朱元璋冷声道:“你心里现在多半在想,有了匠户守车,就能少烦你两回。”
陆长安沉默。
他还真这么想过。
朱元璋被他这副样子气得额角跳了跳。
“混账东西,咱告诉你,车有人守,得你照样给咱看。”
陆长安苦着脸。
“父皇,儿臣只是个会偷懒的,不是会种田的。”
朱元璋道:“咱看你挺会。”
“那是这的衬托得好。”
朱元璋眼神一冷。
陆长安立刻闭嘴。
朱标垂眼,唇边似乎动了动,又很快压住。
田边风大,吹得木牌轻轻晃。
试田里那几丛苗在风中抖了一下。
很弱。
可已经不像昨夜那样死气沉沉。
朱元璋看着看着,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不是怒。
是一种更深的压。
“水车能提水,试田能缓气,旧口能吃利,旧账能骗人。”
他缓缓道:“皇庄这地方,小得很。”
没人敢接。
朱元璋继续道:“可这里头的脏法,倒一样不少。”
朱标站在旁边,轻声道:“所以才要从这一块田开始。”
朱元璋看向他。
朱标道:“父皇,先看这一块。若这一块能活,就能知道旧法坏在哪里。若这一块活不了,也能知道是水不成,地不成,还是人不成。”
陆长安听着,眼皮微跳。
这话说得太稳了。
稳得让他连插科打诨都不好插。
朱元璋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指向试田。
“那就从这块半死地看起。”
众人伏地更低。
这一刻,田边没人再把那架破木车当笑话。
也没人敢把这块半死田当寻常烂地。
水车吱呀转着,把水从井下提上来。
木牌插在田埂上,把旧班子的嘴压下去。
小吉子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册子。
孙老六跪在泥边,头发花白,眼里却第一次有了些不敢明说的光。
陆长安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松快很快又被麻烦盖住。
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。
后来想少返几趟工。
再后来想少看几本破账。
现在倒好。
水车转起来了,试田喘气了,老朱给料了,朱标立册了。
这摊活从“弄个木头玩意儿省点力”,彻底变成了“让得活给皇帝看”。
这叫什么事?
天色彻底暗下来前,陆长安又回到田边。
他没让人跟太近,只让小吉子提着灯,石通远远守着。
水田里的水已经停了。
那几丛苗立在暮色里,叶尖仍旧发黄,却终于不再卷得像要死死抱住自己。
陆长安蹲下去,伸手按了按那两道旧垄。
泥皮是硬的。
可他拿半截短草往下戳了戳,草尖没入泥里,底下却传来一点极轻的空响。
陆长安的手停住了。
这声音不对。
寻常旧垄再硬,也该是实土吃力。可这一下,像是戳在一层被人垫过的死壳上。
小吉子提着灯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陆公子,这两道垄……”
陆长安没有立刻答。
他又换了个位置,往下按了一寸。
还是那点空硬的回声。
水过不去,苗吃不匀,孙老六说东边吃着、西边还饿着,根子大概就在这两道旧垄底下。
陆长安慢慢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渣。
“明日削开。”
小吉子喉咙动了动。
“削这两道?”
陆长安看着夜色里的旧垄,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对。”
“先别惊动大田,也别放大沟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两道垄底下,到底是谁给这块半死地留的堵。”
棚下,朱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他听见了陆长安的话,目光落向那两道旧垄,慢慢把手里的试田临册合上。
“明日,孤亲自来看削垄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沉。
更远处,朱元璋的声音从夜色里冷硬地压过来。
“咱也看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他就知道。
这皇庄没有半点好活。
水车刚让这块半死地缓过一口气,可泥底下那点旧烂疮,已经顺着两道旧垄露出了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