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论战（1 / 2）

“是，但不一样。”何晏说，“我的兵分四层。最前是三眼铳，其后是连弩手，再后是掷弹兵，最后是长矛兵。敌人从五十步外冲过来，要连闯四道火力网。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落在石板上的钉子。

张道澄的眉毛挑得更高了。他微微侧了侧头，像是要听得更清楚些。他的左手从袖口移开，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弯着，等着。

“敌近三十步，三眼铳齐射。”何晏说，“十支铳，三十发弹丸，能打倒五到十人。打完，铳兵立刻向两侧散开，快速装填子药，让出正面。”

张道澄微微点头，嘴角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收了收。“不恋战，让出射界，这倒是正理。然后呢？”

“连弩手接上。”何晏说，“三十人分两排，前排蹲后排立，连射两到三轮。三十步到二十步这十步距离，敌人要挨七八十支箭，倒下一二十人。”

张道澄的眼中闪过一丝认真，但嘴上不饶人：“连弩射速快，但破甲不行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怕何晏听不懂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这里打的不是辽东的女真蛮子，流寇穿甲的少，倒也无妨。可光靠这些，杀不完多少人。”

何晏不急不慢：“当然。关键是第三层——敌人冲到二十步时，掷弹兵投掌心雷。三枚同时投出，落地即炸，铁片四溅，能打倒十来个人。”他看见张道澄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象那个场面。“更重要的是，”何晏加重了语气，“爆炸会打断他们的冲锋势头。前排的人一倒，后排的人被炸懵、被烟尘挡住，冲不上来。”

张道澄忽然抬起手，做了一个“且慢”的手势。“等等，”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，“这个掌心雷是什么？你说的倒像是震天雷。”

“没错，就是缩小版的震天雷。”何晏说，“只比拳头大一圈，力大者可投掷出二十步远。我改良过火药，在壳体上预制了铁质破片，主要靠爆炸时飞旋的破片伤人。”

张道澄沉默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泥点，沉默了好几息。他在想——震天雷他知道，大哥从京城寄来的火器图样里就有，但那东西笨重，守城还行，野战根本没法用。投掷二十步？那得多大的力气？他抬起头，没有追问，只是说：“这个暂且不论。然后呢？”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——不是考校，是追问。

何晏说：“然后长矛兵从弩手间隙中冲出，正面接敌。这时敌人前排已被打散，后排又被掌心雷阻隔，能冲到长矛前的不过是零星几个。长矛兵二十人结成方阵，轻松收拾掉。与此同时，两侧的三眼铳兵已经装好弹药，从两翼包抄射击，专打敌人中后部，让他们前后不能相顾。”

张道澄没说话。他在脑子里推演——五十步外开始打，三十步打一波，二十步打一波，两翼再包上来。正面的敌人还没摸到长矛兵的边，已经挨了三四轮打击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画起了阵型图，这是他的习惯——听到新东西，就要在脑子里画一遍，画明白了，才能判断真假。画完了，他抬起头，眼中的怀疑褪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。“你是说，”他的语速放慢了，“不是靠一两次齐射杀光敌人，而是层层削弱，让前排的人冲上去就被打掉，后排的人补不上来，前后脱节，自己就乱了？”

何晏说：“正是。流寇打仗，靠的就是一股子蛮劲。前面的人冲，后面的人跟着冲。只要把前面的人打掉，后面的看见前面倒下、听见爆炸声，胆气就破了。再加上两翼有人射击，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，只会觉得被包围了。”

张道澄的目光在何晏脸上停留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垂下手，手指在裤腿侧面弹了一下，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形的灰尘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你管这叫‘叠阵’？”

何晏说：“我叫它‘三段叠阵，奇正相生’。正面三层火力是正，两翼包抄是奇。正兵削弱敌人，奇兵断其后路。敌人前后不能相顾，必溃。”

张道澄微微颔首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在认真咀嚼这些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挑剔：“你的弩手只有三十人，打两三轮就要装箭，中间会不会有空档？”这不是考校了，是讨论。何晏听得出来。

何晏说：“这就是为何三眼铳打完要撤到两翼——他们不是退出战斗，而是装弹后从侧面射击，填补弩手装箭的空档。而且手榴弹爆炸后，敌人冲锋被阻断，弩手就有时间再装一轮。”

张道澄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找漏洞。“听起来不错，但纸上谈兵谁都会。”他顿了顿，盯着何晏，“你当真用这套战法打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