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雪棚亮灯(1 / 2)
灯是哈勒掛上去的。
不是什么讲究的灯。一只铁丝弯的鉤子,一盏油布裹了边的风灯,从暖棚东南角那根新钉的立柱上垂下来,刚好照到板墙和沟沿之间那条最暗的缝。
昨夜那几个人就是从这条缝摸过来的。
哈勒把灯掛好,往后退了半步。灯光顺著板墙一路淌下去,把沟边那片冻硬的黑泥照出了一层发灰的亮。不算亮堂。但够了。够让人看清脚下。也够让沟那头任何一个想摸黑过来的影子,先被这道光逼出形状。
“十七號。”
韩岳山的声音从棚门那边传过来。
哈勒转身。韩岳山站在长桌边,手里拎著一摞新裁的硬纸片。纸片比工牌窄。上头用不同粗细的炭线画了短槓和圆点。
“守夜牌。”韩岳山把其中一张递过来。“跟工牌不一样。工牌是白天干活用的。守夜牌认时段。”
“你走东南到旧车道口这一段。”他说,“每走一圈,到巷口哨位报一次。报完在牌上划一道。”
“划满四道,换人。”
哈勒把守夜牌翻过来。背面还印著一个极小的编號。跟他那张工牌的號不一样。
“两张牌不能搞混。”韩岳山又补了一句。“白天凭工牌领汤领煤。夜里凭守夜牌换班。丟了哪张,都得来长桌重新登记。”
哈勒把牌塞进衣襟里。跟工牌隔了一层布,贴著不同的位置。
白天一张。
夜里一张。
——
入夜以后,黑棚巷比白天安静。但不再是那种死沉沉的静。
暖棚东南角那盏灯亮著。巷口两盏风灯也亮著。煤包堆旁边新立了一根矮杆,桿头又掛了一盏。旧车道口半塌木墙那头,费恩下午带人钉上去的那根横木上,也架了一只。
五盏灯。从巷口一路排到沟边。
灯和灯之间刚好隔著一段人走十几步的距离。不近。也不远。远到站在这盏灯底下看不清那盏灯边的人脸。近到只要那边有人蹲下、跑动或往暗处闪,这边的人一眼就能捕到那团变形的影子。
哈勒走第一圈的时候,脚底还有点虚。
以前在棚街蹲著的那些年,夜里从来没有灯。有的只是炭盆里的火星子,还有偶尔从主街那边飘过来的、跟棚街毫无关係的亮。
那种亮,离棚街一直很远。
今夜这五盏灯,却沿著黑棚巷一盏盏钉了下来。
他走到旧车道口时,停了一下。风从半塌木墙那头灌过来,把他脸上的汗吹得发冷。他朝沟那边望了一眼。
黑。
什么也没有。
哈勒转身,往巷口哨位走去。
到了长桌前,值夜的后勤员拿炭笔在他的守夜牌上划了一道。
“第一圈。正常。”
那后勤员没多说別的。只低头在一张薄册上记了个时间。
哈勒走开时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薄册。上头已经有了三行字。分別是三个不同的守夜人报的前三圈。
每一圈。每一个时段。全有记录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老柳条手底下那几个人守棚门的样子。嘴里叼著草梗,脚翘在破桶上。谁来了收钱,谁不来就算了。哪有什么薄册。哪有什么换班。
他摇了摇头,把步子往东南角那段接著迈。
——
秦锋是后半夜到的。
没骑马。带了韩岳山和一个后勤员,三个人从东门外营地徒步过来。雪已经小了,可地上的壳更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嚼碎冰一样。
巷口那几盏灯先把他们的影子拉进来。
周寧正站在偏桌旁。老李坐在桌后,手边那本总帐翻开著,几根细炭笔按顏色排在桌沿上。
秦锋没进暖棚。先沿著那五盏灯的路线走了一趟。
东南角。沟边。旧车道口。煤包堆。换匣桌。暖棚后墙。
每到一处,他都不急著走。停一会儿。看看灯照到的范围。看看脚下踩实的雪面。看看守棚的人坐在哪儿,手边放著什么。
走到暖棚后墙时,他蹲了一下。手指摸了摸昨夜被人割断又重新接上的那根拉线。
线接得很紧。接口处多缠了两圈,比原来还粗。
他站起来,没评价。继续走。
一圈走完,回到偏桌。
周寧递过两张纸。一张是今夜守夜轮值表。一张是白天以来暖棚和巷口的物资进出流水。
秦锋一行行往下扫。
守夜四班。每班两人。一个本地人,一个后勤员。
热水桶夜间补烧两次。
煤包出库记录和工牌划道一一对应。
临时药桌从入夜开始值守,到目前登记了六人。四个冻疮。一个咳血。一个烧到脸发红、只能用湿布反覆敷的孩子。
他看到最后那行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孩子呢”
“在暖棚里。”周寧道。“烧得厉害。玛莎让人先用热水擦了身,又拿了一点退烧的药粉兑水餵了。能不能撑过去,还得看明天。”
秦锋把纸放下,只问了一句:“第二片什么时候推”
周寧抬手往旧仓沟西边一指。